“腐朽”,另一种姿态的优雅
——由全儒“春宫图”所想到的
文/胡电亮
魏全儒是我的同学、好友,亦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位画家,无论画品还是人品。近年来的交往,除却对绘画旨趣的探讨,和对理想生活的追求,共同勉励,相互批评之余,别无它事。两年前曾为其写过一篇小短文,仓促间未能对自己的一些观点进行展开陈述,希望借此次即将举办的全儒“春宫画”作品展之际啰嗦一通。
每次翻看中国美术史,总觉得自己民族的艺术里太缺少“人体文化”。石窟壁画中衣着很少的飞天是佛教的“舶来品”,明清压箱底的春宫图更是见不得阳光的“实用教材”,除去原始岩画上率性天真的涂鸦外,更难找到关于人体这一“天然尤物”的点滴记录。反观西方艺术史,从维纳斯到亚当与夏娃,从大卫像到沉思者,从《自由引导人民》到《亚威农少女》,几乎所有的经典佳作都是以人体为媒介进行表达,肃穆的、妖娆的、衰颓的、丰腴的、力量的、柔美的……人体在艺术中所呈现的多彩意味,着实令后人如陷花园,艳福不尽。甚至一段漫长的时间里,西方艺术中以优雅线条、明快色调绘就的人体佳作,在一个族群的意识中几乎和“美”划等号。因为习以为常,所以毫无羞涩。于是画室里有了一个个襟怀坦荡的“歌者”,展厅里也有了一个个严肃认真的“听者”。
不可否认,自己所处的民族是个温文尔雅的国度,我们崇尚的价值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庸”。但在道德高于本性的集体“性压抑”下只能滋养出扭曲而病态的“发育不良”。我们缺少坦然欣赏人体的目光,我们更缺少真诚赞美人体的心态,总是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偷偷窥视这一难以抵挡的光芒。纵然到了高度文明和开放的当下,人体对于广大民众来说,仍是一个“欲说还羞”的禁区,更不用讲对“性”这一再正常不过话题的袒露。当然,图像时代的到来,极大丰富了我们的视觉经验,展厅、画廊里琳琅满目的“人体艺术”也不断改变着我们对“美”的胆怯。但改变了经验不等于改变了心态,我们的人体艺术中,或是道貌岸然的矫情,或是泄一己私欲的肆虐,畸形生长的审美观都暴露了我们先天不足的“自卑”与“自负”,敢问“情”在何处?“味”在哪里?除了“不洁心态的欲盖弥彰”和“荷尔蒙激素的肆意泛滥”外我们有没有一颗真诚发现并表达人体“美”的平常心?
也许,追求“雅”是对“俗”的一种畏惧,对“俗”的胆怯和回避恰恰说明了我们真正“雅基因”的缺失。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给全儒即将展出的“春宫系列”进行前期辩护,我相信真诚袒露的庸俗要比矫揉造作的优雅更有价值,而且适性的表达更无需过多累赘的赞誉。题材对于一个看重趣味的艺术家来讲仅仅是一种需要,发现了,喜欢了,所以就使用了,如人饮水,自然而然,更何况全儒绘画里关注和表达的根本不是内容,而是饶有兴味的形式。
如果说中国画的历史是一种发展史的话,我觉得它不仅仅是一种审“美”的发展史,从某种层面上讲它更是一种审“不美”的发展史。随着时代的演进,人们给予“不美”以更多的宽容、理解、接纳,并成为新的“美的”时代标准。从魏晋的“秀骨清像”到盛唐的“丰腴肥硕”是一种发展;从北宋的“全景森茂”到南宋的“微观寂寥”是一种发展;从元代的“落寞萧条”到明清的“肆意怪诞”当然又是一种发展。对“美”的边界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是对艺术疆土的一次又次地征讨,人类的审美意识也正是在对“文明”之外贫瘠荒土的发掘与开垦进程中不断变得强大。因此,那些一味高喊“宋元风华绝代”亦或“国画再无前途”的愤青们是多么地曲解和侮辱祖宗的智商啊!我们这些在审美王国里进化了千年的后生,竟对“不美”如此得胆怯和绝情!
绕了这么多弯,似乎应该回到全儒的“春宫图”,我想这是一个轻松而愉快的话题。全儒笔下松弛而适性的雅致笔墨,着实算不上关乎艺术彻头彻尾的真性袒露,也许更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初见情郎时的娇羞,酒醉微醺式的“点到为止”也许对于我这样被“酸腐道德”浸淫过的庸俗之人来说刚刚好,其作品没有刻意地献媚于“艺术”,亦未曾卑躬于“道德”,全儒在他“中庸”的灰色地带里找到了让心性释怀的温房。他从废墟堆里掘出了窖藏许久的“女儿红”,温一温,调一调,竟有了怡人的味道,并毫不吝啬地分享给周遭的故知新友,这便是我欣赏全儒的理由。然而,对全儒的一番赞美换来的竟是他的苦不堪言,如此雅致秀美的作品竟被身边的一些“贴心人”骂做“粗俗不堪”,真不知道是否该为他窃喜!“雅”了这么多年的斯文小生,今天终于朝着艺术表达的方向又精进了一步!同时也为眼下如此不接地气的“美育建设”感到惋惜,原来全儒追求一种“过弃”的优雅竟会被当成“前卫”的庸俗来谩骂,真是高估了时下的“文化繁荣”!
记得十年前,考进国画工作室的第一堂课上,导师取来自己私藏的高仿复制品,明代某位大家的春宫图册页供学生们欣赏,激动地称赞其艺术水平如何之高,并兴味盎然地讲:“春宫图在古代不是谁都能画的,只有修养极高的文人画家才能驾驭得了这种题材,并画出味道。”对于当时只会审“美”的自己来说,并不知眼下的作品好在哪里,艳丽的色彩、猥琐的形态倒是充满着浓浓的腐朽气息,更是怀疑导师当时的言论是对历史名家牵强附会的“过誉”。但是万万没想到,时过境迁,随着自己对国画图式语言的深入理解,竟也渐渐喜欢上了当年认为是“腐朽”的味道,觉得那些参天契地充斥理法的“大雅”有点美得不近人情,而这种“明清小味”里却裹挟着更多真实的情趣,而“玩趣”与“玩味”又恰恰是东方“酸腐文人”的特长。且观春宫图中娇弱人物袒露的“梨形身段”;不彰显肌肉近乎平行线的“玉笋春葱”;没有强调丰乳肥臀的“下垂豆包”;以及鹅蛋脸上怡然自得的“虚拟表情”……简洁明了的程式化造型,对于看惯了西域及岛国“大片”的“时尚人”来讲顶多算是一套捉襟见肘索然无味的拙劣插图,然而这正是古人的高明之处。这种超乎“情”的“趣”和超乎“性”的“味”,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了古代有修养文化人对世俗生活“不雅之处”的审美关照。正是在这貌似不够完全袒露的图式语言里,“酸腐”而“高傲”的古代文化人完成了遵从真性的审美自觉,优雅地玩出了“道理”,玩出了“格调”,玩出了“情趣”,更玩出了意在不言中的“真味”。如果说中国真有所谓的“人体文化”,这欲说还羞的“明清春宫”应当是值得我们自豪和骄傲的“国粹”,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讲在审美上我们已玩到了“高精尖”!
赘述了这么多,似乎都与全儒此次的展览无关,也不知是否会因为这些无聊的言语影响到老弟的市场与身价。对于此次展览,我只想对走进展厅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观者说上一句:“请君正视,这是文化!”
2016年12月9日凌晨于徐州云龙湖畔
艺术家简介
魏全儒,1985年生于山东潍坊,画家,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硕士,现定居南京,艺术探寻人生个体存在的意义和生命与宇宙的存在关系,代表作《二人世界系列》通过男女亲密的造型反映时代的幸福,《花花世界系列》体现大千万象的丰富与每个生命存在的价值。现为江苏省青年美术家协会会员,省文联中国人物画中心特聘研究员,作品被艺术消费人士、上海画院、山东美协、江苏省文联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