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景象:黄显个展
前言
王小箭
30年前的中国,摩天景象只能出现在上海这类殖民者缔造的城市里见到,连首都北京在发达国家眼里都是一个大农村。10前,中国变成了世界工厂和世界工地,塔吊与建设中高层建筑几乎所有中国大城市的第一景观。现在的情况是,中国每年大约生产和消耗世界上30%的钢铁和40%的水泥,相信大部分用于继续堆积这种摩天景象。在这种大环境中长大的黄显完全可以采取熟视无睹的态度,或像很多他的同代人那样,选择艺术市场欢迎的现成样式,尽管教科书告诉他们环境决定人和艺术要表现生活。
其实,小环境对人的影响经常超过大环境。在黄显选择表现这种摩天景象之前,他一直动摇于多种他生活的小环境中常见的风格之间,摩天景象只是他的一次偶然冲动,因此在我第一次光顾他的工作室的时候,是最后展示给我也就是说是他最没想继续下去的方向。在这种情况下,老师的态度往往能起到决定作用,特别是他最寄希望的老师。第一个肯定的他这批无意之做的钟飙,然后是我和李一凡。钟、李二位都是综合材料工作室的老师,黄显则是这个工作室的学生,他愿意接受这两位老师的肯定,并最终放弃油画改用综合材料,不能不说与他是这个工作室的学生有关。
那么用综合材料表现中国城市的摩天景象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它首先反映了中国的都市化进程与农转非国情,也就是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与现代性,这一进程已经到了引起发达国家嫉妒甚至愤怒的程度,乃至引发了对中国的媒体围攻。然后是摩天景象所能隐喻的一切都市社会现象,包括两极分化、环境污染、精神压力、嫖娼卖淫一切负面问题。最后是综合材料所能对应的城市建设材料,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都市就是综合材料的堆积,黄显用综合材料在画布上堆积摩天景象与现代都市用综合材料堆积摩天景象是完全对位的。应当说,这三项都属于宏观叙事或者曾经被讽刺过的“宏大叙事”,但在过去的语境下是该抛弃的,在今天的语境下就未必。
熟悉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脉络的人都知道,玩世现实主义、艳俗艺术、卡通一代都是宏大叙事的对立面,现在早已成为主流艺术,因此宏大叙事也就有了复苏的合理性,这是现当代美术史逻辑所决定的。而且在我看来,有宏大叙事倾向的新作,包括黄显的摩天景象,都不再是85式的简略空泛,而是较为复杂的编码或较为丰富的视觉效果,黄显显然属于后一种,产生这种视觉效果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综合材料的多样性与堆积造成强烈起伏,另一方面画面构成上的强烈的有序感与随意性的矛盾。
城市大“拆·建”
——黄显近作浅析
在川美的青年艺术家中,很少见到能让我为之感动的作品,但是,黄显的作品则具备了这样的品质。最初看到黄显的作品是在他举办的一次小型工作室开放展中,展场就是他们生活和创作的地方。工作室虽然很凌乱,但却很好地呈现了艺术家的创作状态。之前看过不少黄桷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但大多令人失望至极。那些作品除了满足视网膜的色彩贪欲之外别无他物,甚至换不起我一丝心灵的颤动。与此相比,黄显的这一系列新作则表现出不同的视觉特征。这种视觉效果上的差异反映在方法论上就是“反图像”对“图像”的超越。
黄显用立德粉、卫生纸、乳白胶和黑色塑料管四种材料创作了这一系列有关城市拆与建的作品。在艺术家手中,四种材料很好地发挥了它们本身的特性,同时也天然地规定了作品的色彩表征。立德粉、卫生纸、乳白胶的白色与塑料管的黑色相混合,使黑白成为这批作品的主色调,因此,材料决定了色调,进而决定了作品的“反图像”特征。黑色塑料管是作品的主角,它承担了象征建筑骨架的功能。每幅作品都表现了由密密麻麻的黑色塑料管构成的建筑,而丝毫见不到人类存在的痕迹。建筑存在的环境是彻底的白色或灰色空间,当然,这些空间是想象的,虚拟的,非真实性的空间。我们可以将黄显的这一系列作品看作一个整体,也就是将它们放到一个共有的空间中来解读,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发现,这一系列作品表现的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而非一个个单一的建筑而已。我之所以将他的作品描述为动态的过程,是因为他向我们呈现了一座建筑物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即建的过程与拆的过程。“建”与“拆”不仅仅表现为画面效果,而且表现在艺术家的创作过程中。艺术家在创作作品时,实际上是在用塑料管虚拟一座建筑的建构过程,作品的完成也预示着艺术家建造工作的结束,所以,这种创作方法已经与“描绘”建筑有了很大的不同。“描绘”仅仅是艺术家去画一座建筑,而“构建”则指艺术家身体力行地在画面上搭建,因此,黄显在抛弃作品绘画特性的同时却选择了一种更有价值的再现方式——“构建”。“构建”首先强调的是过程性,这在绘画中也存在,比如川美老一代画家朱小禾的作品就特别强调这种过程性,但他在用无数的笔触建构作品的同时,却对原图像形成了解构的效果。而黄显作品中所包含的“构建”则是对真实构建过程的模仿和再造,是对现实的重建,说的具体一点,就是对一座城市街道的虚拟建造。在建造之外,黄显还创作了几幅表现“拆解”的作品,这些作品并非一开始就被创作成“拆”的效果,而是在“构建”好之后,再进行“拆解”,所以我们看到的作品的视觉效果并不是预先制定好的,而是随机拆解的结果,这又与现实中建筑物拆迁的过程如出一辙。黄显这一系列作品从材料选择,到创作过程以及视觉效果的形成无疑还保留了一种写实主义的再现模式,但这种写实主义的再现模式已经不同于现在流行的卡通现实主义的再现模式,而是从“符号”再现,走向“过程”再现。卡通的再现模式首先假定了一系列“符号”,如调侃、嬉戏的面部表情和具有特定含义的物体等,然后通过“符号”之间的组合来达到再现艺术家意图的目的。黄显这一系列作品的“过程”再现模式首先取决于他选择的材料和表现的题材,因为他要表现处于建造过程和拆迁过程中的建筑,如此一来便使作品主题具备了一定的时间性;另外,他选择的材料决定他自己必须去“构建”或“拆解”而不是去描绘一座建筑。整系列作品没有特意强调建筑的符号性,而表现更多的是建筑本身的物质性。这里的物质性反而更加接近于最初的批判现实主义的再现模式,如库尔贝用厚厚的油画肌理去模仿岩石性质的做法正是如此。不管最初批判现实主义的再现模式还是黄显这一系列作品的“过程”再现模式,都很好地避免了“符号”再现模式的单一性和虚假性。
由“拆·建”而形成的“过程”再现模式离不开黄显对材料的恰当应用,因此,我又可以将这一系列作品放到综合材料绘画的上下文逻辑中来谈论。中国当代的综合材料作品已经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它一方面没有油画那样纯粹,另一方面又没有行为装置那样前卫,所以,在很多情况下这种艺术形式都被当作课堂教学课程来实验材料的性质,而非一项正式的艺术创作,因此综合材料领域一直存在着重材料“实验”而轻“应用”的弊病。但是,黄显的这一系列作品却达到了“实验”与“应用”的完美结合,因为他不仅恰当地发挥了材料本身的特性,而且还用此种特性创作出一系列反映城市化进程的作品。在作品中反映明确的社会问题,而不是进行玄学式的个人冥想,是黄显这一系列作品的突出特征。城市的“拆·建”向来是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所面临的严峻的社会问题,由此引发出来的农民工问题,社会保障问题等等,都值得我们每个公民去关注,更不用说艺术家这样一个精英阶层。但是,在当代艺术中,有多少年青艺术家有如此勇气去尝试将视线移向他人,移向社会?相反,他们却只感兴趣于逃入自己内心肤浅的安乐乡,进行自我陶醉。如此一来,他们便落入了上一代盲目规定年青一代特征的陷阱,于是无聊、嬉戏等肤浅的形容词便随之而来。黄显的这一系列表现城市“拆·建”的作品却有力地反驳了他人对这一代年青艺术家的看法。从综合材料作品,到影像作品,黄显一直在围绕工地进行创作。建筑和建造建筑的人,以及建筑给我们的自然环境和人类的心灵所造成的创伤则是他作品的主题。通过对人类盲目建设行为的再现,我想艺术家更希望我们能够思考这种建设将会给我们带来的惨烈后果。
通过对城市大“拆·建”的再现,黄显不仅逃离了他人为这一代人编制的“牢笼”,而且表现了一个艺术家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应具有的品性。
王志亮
2008年4月27日 黄桷坪海员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