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酒会： 2008年9月28日15:00 
展览地点：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4号大山子798艺术区 
营业时间：星期二至星期天，10:30-18:30

一个对拓的幽灵世界之显形
吴亮 

它们像幽灵，来自湮灭了的遥远时代，在它们身上应该镌刻着另一个难以辨认的年号，在所有文字记载之外，突兀、神秘、因失忆而富有启示；它们如断镞折戟的武士背影，卸下的甲胄与农夫的犁；它们是被时光废黜的礼器，那些语境已死的煌煌铭文，今日已无人识读其奥义。
别谈什么今日！钟毁瓦鸣，嚣嚣乱世，总是周期性的出现，也总是有一些不合时宜者，自斟自饮，置若罔闻。但王燮达坚持用《子曰》来命名他的作品队列，又究竟所意何为？是啊是啊，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向伟大的呼告者孔子致敬，就是向一切伟大的历史亡灵致敬，召唤它们名称，就是召唤它们复活。
无论在何处，王燮达的《子曰》总以不同的队列出现，一个矩阵，一组，若干组，偶尔是单个，掉队的士兵，抚戟独彷徨的孤魂……在柏拉图洞穴，阳光将洞外的世界投影到洞内，七天之后，那些幻相就成了鬼魂……与鬼魂交谈，向鬼魂学习，鬼魂没有终期，鬼魂永生，鬼魂始终隐藏于某处，鬼魂蛰伏在我们的内心，鬼魂在现世的反面，鬼魂是此在的窥视者、祝祷者和诅咒者，鬼魂不直接干预现实，鬼魂通过影响活人介入今日，鬼魂是冥世的投射，鬼魂来自忘川与坟墓，鬼魂出没于博物馆、棺椁、书籍和梦魇，鬼魂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现在，鬼魂显形了。
出于一种无理据臆想的诱惑，我愿意把《子曰》想像为被意外发现的对一个确实存在过的柏拉图式上古世界之拓印，这个世界由于我不可能知晓的原因永远藏身在另一个时空维度；原型既然隐遁，只有那唯一的拓印横亘在那个世界与我之间，考古学对它们无能为力。《子曰》如影子帝国的信使凭空而至，幻影般矗立，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却不可靠近。它们似乎拥有记忆，背后却空无一物。它们不仿拟也更不属于当世的任何一件器物，它们是“空的记号”，一群幽灵躯壳，丧失了肉体性，它们失用途，无指向，它们“空诸所有，包诸所有”。它们的形式是空，但存在；它们的意义空缺，但充实。形式就是实体，表面就是深处，欲使意念充盈，先使主题空无。
退出，然后进入，《子曰》需要被延迟的阅读。让阅读保持开放，自由去联想、构造、猜测、类比、强加，关注其形式，空间结构，任何一个点，一根线，都是想像的触媒。循环地观看它们，围绕作品走，改变站位和视角，每次都不一样。任由各种知识的插入，照作品所呈现的形式那样去观看，或者相反，干脆扭曲它们，把作品作为自己的对立面，把它们异化，变成一件截然相反之物，任意的象征。
《子曰》的简洁性与深奥语法决定了它释义的开放性，形态上的收敛、凝重、沉着，以及那种被空间所挤压的内聚感，反而使它的能指得以进入另一个空廓的观念世界，那是一个可以无限想像的世界……咒语，惩戒，魔法，秘笈，箴言，谜团，卦象，寓言，警示，复仇、忠告，祭祀，律令，禁忌，遗诏，密令，暗夜，曙光……它是永恒的轮回，它是星宿的运行和四季的循环，它是哑巴见证，它是失聪者和失明者，它是迷途者和归来者，它是目击人和书记官，它是对拓的幽灵世界之显形，它从历史的虚无与深渊中浮现，犹如《子曰》在幽暗的空旷展厅里浮现。 　　　　　　
这个对拓的幽灵显现之另一端究竟有无一个与其对应的理念世界，将永远是困扰我们的疑问，而王燮达的《子曰》把著名的柏拉图假说作了符号学换喻——今天无非是过去之未来或未来之过去，通过历史文献和艺术想像力的混成魔法，将上述破碎的古代幽灵修辞学重造为一个实体性的队列矩阵，向当今时代洞穴投下幻相，深信那些被废黜的神秘记忆不仅难以彻底消灭，而且只要时机成熟，只要受到召唤，这一重造的幻相就会宿命般地通过想像并以可触摸的物质形式回归世界，回归此在。

2008.8.10下午原稿在电脑中灭失
2008.8.15凌晨根据记忆重写